那一瞬间,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。
大婚当晚被他故意冷在洞房里委屈得双眼通红却柔声说着“王爷公务要紧”的秦暮晚。
小心翼翼地递上亲手做的糕点却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时,强撑笑意的秦暮晚。
他高热病倒时,衣不解带、不眠不休照顾他的秦暮晚。
……
原来在不知不觉中,那个女人已经在他心上刻上了深深的痕迹。
他却固执地想把王妃之位留给那个救命恩人,因此对她从来没有一个好脸色。
可笑的是,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,就是被他伤害的人……
“秦暮晚,暮晚,是本王错了,是本王认错了人,你醒醒……”
无情无尽的愧疚如藤蔓般将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素日高贵自持的王爷跪在地上,搂着秦暮晚的身体,双眼猩红地喃喃自语。
鲜血不断从他嘴中涌出,很快和秦暮晚身上的血混在了一起。
“王爷!”跟着跑进来的侍卫见到这一幕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想要将秦暮晚抱起来,却被萧沉狠狠推开。
“滚!不许碰她!”萧沉手上用力,抱得愈发紧了。
他垂下头贴着秦暮晚的脸颊,不断喃喃:“不许冷下去,不许,不许!”
血迹沿着他的唇角蜿蜒而下,很快就弄脏了秦暮晚的脸。
萧沉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,用衣袖不断擦着,却越擦越多。
“抱歉,是我错了……”萧沉哆哆嗦嗦地伸出手,哽咽道:“不要离开我,不要这么惩罚我……”
侍卫自幼跟在萧沉身边,何曾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样子。
侍卫轻轻在萧沉身边跪下,尽量放低了声音:“王爷,神医萧鸣就在王府,说不定王妃还有救。”
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,萧沉瞬间找回了神智。
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道:“回王府!”
短短的一截路,却是他此生走过最长的路。
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,最后凝成秦暮晚如同死灰般的眼神。
那一瞬,万箭穿心之痛,不过如此。
好不容易回到慎王府。
萧沉将秦暮晚放下,随即厉声喝道:“速请神医过来!”
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了片刻,然后才上前一步,行礼道:“回王爷,神医说他还有要事,先行离开了。”
一瞬间,无尽的恐慌将萧沉淹没。
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:“去找,找不到本王便杀了你们陪葬!”
侍卫们齐声应是,然后扑出了门外。
可三日过去,萧鸣就好像人间蒸发了。
落烟苑。
萧沉闭着眼睛靠在床边,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秦暮晚。
他亲手将秦暮晚脸上的血迹擦去,理顺头发,又换上一套新衣服。
三日来,他眼睛没有一刻稍离。
可是,并没有奇迹发生。
而神医萧鸣,至今杳无音信。
萧沉将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,不吃不喝,脸色惨白得和一个死人一样。
“暮晚,黄泉路上,你不害怕吗?”
寂静的房间里,突然传来萧沉沙哑的笑声。
匕首的寒光一闪。
萧沉牵住秦暮晚的手,将利刃抵在了脖颈间。
“你以为一死了之就可以斩断和本王的牵绊吗?你休想!”
第十二章
血花飞溅。
萧沉眼前慢慢模糊起来,他艰难地挪到床上和秦暮晚肩并肩地躺着。
“别走太快……下辈子,我一定早早找到你。”
体温伴着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失。
萧沉闭上了眼睛。
模糊间,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侍卫惊喜的声音。
“王爷,属下找到萧神医了!”
……
萧沉做了个好长的梦——
他回到了那年中毒的时候,躺在一间破败的房子里,周身骤冷骤热,血管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咬。
星光微弱地映在屋子里。
毒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疼得他忍不住低吼出声。
若是皇兄再不派人找到他,说不定他就要活活疼死在这里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沉眼底蒙上血色,理智被身体里的火焚烧殆尽。
这时,门竟被推开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急急走了进来。
“你别动,我帮你检查——啊!”
萧沉双耳中雷鸣不止,完全没听清来人说什么,只是鼻尖闻到一股女子的幽香,便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下,撕扯着她的衣衫。
“不要!”女子满是恐惧的声音拉回了他一丝神智。
萧沉定睛看去,眼前却血红一片。
他艰难地压制着体内药性,踉踉跄跄地站起来:“走!你快离开这!”
女子却没走,反而低低地说了一声:“居然是这种毒……”
萧沉已经顾不上她在说什么了,张狂的药性就像刀剑般砍在他身上,疼得他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肉来。
这时,一个软软的身体贴了上来,声音颤抖,却没逃开。
“别怕,我会救你的……”
萧沉脑中的弦彻底断裂,他再也按捺不住,将女子压了下去。
混乱间,他在她耳畔许诺:“我一定会娶你的。”
当年他醒来时已经人去楼空,而梦里,他在药性褪去时看清了怀里的人。
正是秦暮晚。
可她神情木然,眼睛里竟流下两行血泪,幽幽问道。
“萧沉,你便这么恨我吗?”
“暮晚——”
萧沉大喝一声,随即猛地坐了起来。
一旁的萧连忙将他按住,急急道:“王爷,您伤得不轻,快快躺下!”
萧沉摸着喉咙上包着的厚厚的纱布,随想起了什么,不顾伤口扭头看去——
秦暮晚还好好地躺在那里。
他蓦地升起一股怒气,大声道:“谁允许你们救本王的!”
万一秦暮晚先过奈何桥了可怎么办?
这一喊,伤口又崩开,丝丝地冒出血来。
萧鸣叹了口气,道:“王爷,您先冷静一点,王妃还有一口气。”
萧沉楞了一瞬,语无伦次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萧鸣扶着他在床上躺下,细细道来。
“从她的脉象来看,她之前所中之毒便是王爷身上的奇毒。”
听到这句话,萧沉只觉痛意直冲喉间。
秦暮晚,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……
萧鸣又道:“她之后又服下另一种毒药,两两相冲之下,反而将毒性抵消不少,也是命大。”
那一瞬,萧沉高悬地心重重地砸回了原处,惊喜之下,甚至有点语无伦次。
“神医的意思是、她、她还有救是吗?”
谁知萧鸣摇了摇头,颇为沉重地开口道:
“经此两毒,再加上她多年郁结于胸,已伤根本,纵然老朽能吊住她一口气,只怕也……”
刹那间,萧沉的心似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,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。
他垂下眸看着神色安详的秦暮晚,广袖下的手用力握成拳,青筋凸起。
不……他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!
萧沉拱手,竟朝着萧鸣行了个礼,毫不犹豫地道:
“只要能让她醒过来,本王愿付出一切代价!”
第十三章
萧鸣看着眼前这个北燕极为尊贵的男人,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事已至此方知情深,何必呢……
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,连忙拱手还礼,道:“那老朽便带这位姑娘回云澜山,用药玉床保住她的命。”
萧沉站起身,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整理行装:“本王同你一起去。”
谁知神医却摇了摇头:“南川有一毒物池,长着一种名为舍予的奇草,有存亡断续之奇效,王爷如果能在一个月内取来此草,或许能让姑娘多活上十年。”
十年……
萧沉死死攥着拳头,带着痛意的眼神缓缓掠过秦暮晚。
他欠她太多,十年寿命如何能偿还得了?
但现在当务之急,还是让她先醒过来,他才有机会亲口说一声“抱歉。”
萧沉拿定主意,墨眸转向萧鸣,郑重道:
“本王一定会取来舍予草,暮晚就劳您照顾了。”
侍卫上前一步,略带迟疑地道:“王爷,北燕与南川战事刚息,如果我们再度起兵,只怕……”
“不。”谁知萧沉沉吸口气打断了他,沉声道:“我们偷偷潜入南川!”
侍卫顿时大惊失色,猛地跪倒在地,劝道。
“王爷三思!您身份尊贵,怎可如此冒险?属下愿替王爷前往,势必会将舍予草取回来!”
萧沉面沉如水地摆摆手:“事关暮晚,本王定得亲去。”
说罢,他的眸光慢慢冷了下来,声音森寒得让在场